数据中心还没建成，美国居民已经开始替它交电费

美国最大的电网叫 PJM，覆盖 13 个州加上华盛顿特区，大约 6,700 万人用它的电。

这张电网每年会办一场拍卖，买的是「备用发电能力」，跟平时用的电是两回事。价格按每兆瓦每天算。

2024/25 年度，这个价格是 28.92 美元。到 2026/27 年度，是 329.17 美元，碰到了监管批准的价格上限。

涨了 11 倍多。

据独立的市场监测机构测算，其中一轮涨价里，63% 来自数据中心的用电需求。

更让人意外的是另一件事：这些钱里，有一部分是在为还没建成的数据中心付的。就算最后没建起来，这笔费用居民也照样要担。

这篇就讲清楚，这笔钱是怎么一路算到普通人家头上的。

一、电网在买什么

先得说清楚这场拍卖是干什么的。

电和别的商品不一样，存不住，要随用随发。一年里总有那么几个最热或者最冷的时段，全网用电冲到最高点。电网必须保证那一刻也有足够的发电能力顶上，否则就要拉闸限电。

所以 PJM 的做法是：提前预测未来某个年度的尖峰会有多高，然后通过拍卖，向发电厂买下「到时候随叫随到」的能力。这叫容量市场。

拍卖出清之后，这笔钱按用电量摊进这张电网所有用户的账单里，没有哪一家单独承担。居民、商户、工厂，都在分摊。

这个机制本来没什么问题。问题出在「预测」这一步。

二、预测里多出来的那一块

数据中心是用电大户，而且用电曲线很平，二十四小时满负荷。一座大型 AI 数据中心的用电，可以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。

于是 PJM 在做未来的负荷预测时，把大量规划中的数据中心算了进去。

2027/28 年度的预测里，尖峰负荷比上一年高了约 5,250 兆瓦，其中将近 5,100 兆瓦来自数据中心。新增的部分，几乎全是它们。

需求要涨，供给跟不上。PJM 自己的判断是，每年新增的数据中心负荷大约 5 到 7 吉瓦，而到 2032 年之前，每年能新增的发电能力只有 2 到 3 吉瓦。

需求多出一大截，供给补不上，拍卖价自然往上冲。最近两次拍卖，第一次出现了没买够的情况，可靠性需求缺了 6,831 兆瓦，这在这个市场的历史上没发生过。价格也连续碰到了上限。

2027/28 年度的容量费用总额，达到了创纪录的 164 亿美元。

三、为什么「没建成也要付」

这里就是整件事最关键的地方。

容量是按预测提前买的。拍卖那一刻，电网依据的是「未来会有这么多数据中心接进来」的预测，然后花钱把备用能力买下。

这笔钱，在拍卖出清时就已经定了，并且摊进了所有人在那个交付年度的账单里。

如果之后某个数据中心项目延期、缩减、甚至取消，已经买下的容量不会退，已经摊下去的费用也不会退。

所以准确的说法是：居民在为一个预测中的用电需求预付电费，而这个需求来自数据中心。

我觉得这才是这件事的结构问题。数据中心自己当然也交电费，但它推高的那部分「备用能力」成本，按现有规则被摊给了整张网上的所有人。它带来的需求，是大家一起买单的。

四、落到每家每户，是多少钱

这部分数字来自不同机构，口径不一，看个大概：

从 2026 年 6 月起的 12 个月，部分 PJM 用户的电费预计上涨 1.5% 到 5%。分地区看，马里兰州西部的居民平均每月多付约 18 美元，俄亥俄州约 16 美元。

有一种算法是，每户每月分摊的容量费，从 2024/25 年度的约 2.30 美元，涨到了最近三个年度的约 17 美元出头，翻了七倍多。

环保组织 NRDC 的估算更悲观：到 2028 年，这片区域的普通家庭每月电费会比涨价前高出约 70 美元。

放到全美看，按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，居民电价从 2020 年的每千瓦时 12.76 美分，涨到了今年 2 月的 17.44 美分，涨幅约 37%。当然，这里面不全是数据中心的原因。
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群体：工厂。按报道，工厂的电费涨幅远超普通家庭。对用电密集的制造业来说，这是实打实的成本。

五、另一面：也有人说「还没到那一步」

这件事有争议，反方的证据同样得放上来。

得克萨斯州同样在大建数据中心，但过去三年电价基本平稳。有报告据此认为，问题的根源在具体的市场设计和政策，不在 AI 产业本身。

新泽西州一家政策研究机构的结论是：数据中心推高电费，「大部分还没有」。

PJM 自己的归因也是多因素的：供应收紧、需求上升、市场规则变化、发电厂的容量报价减少，都在起作用。咨询公司贝恩也提醒，和数据中心无关的本地电网投资、整体通胀，同样在推高电费。

我的理解是，这些说法并不矛盾。得州的例子恰好说明，结果取决于规则怎么定。同样的数据中心，放在容量市场里集体分摊，和放在另一套规则里由大用户自己承担，落到居民账单上的结果可以完全不同。

六、各州已经开始改规则

也正因为这样，各州的反应几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：把这笔成本从「所有人」身上挪回数据中心自己头上。

俄勒冈州成了第一个给数据中心单独设立电价类别的州，大用户和居民不再用同一套价格。

弗吉尼亚州有一项法案，拟把配电和容量成本从居民身上转到数据中心身上。弗吉尼亚是全美数据中心最密集的地方之一。

至少六个州提出了暂停建设的提案，七个州在设法取消或限制数据中心的税收优惠。

联邦层面，白宫推动一批科技企业签了一份电力用户保护承诺，并要求它们出资在 PJM 辖区新建电厂。意思很明白：你们带来的用电需求，电厂你们自己建。

最后

国内居民电价的形成机制不一样，由政府定价，这套容量拍卖的传导链条并不直接存在，所以这篇只讲美国这一个样本。

但它说明的道理是通用的。

前几天我写过内存为什么涨价：AI 数据中心在和手机抢同一片晶圆。电网这件事是同一个故事的另一面：AI 在抢晶圆，也在抢电网的备用能力。普通人不一定用 AI，却会以涨价的形式，为它的扩张付一部分钱。

一项新技术在扩张的时候，成本最后落在谁身上，往往是由那些很少有人关注的规则决定的。这一次，是一场早就办完、很少有人留意的拍卖。

几句边界

容量出清价格、拍卖未买够可靠性需求、容量费用总额，来自 PJM 拍卖结果及能源研究机构的转述；「11 倍多」是我用 329.17 除以 28.92 算的。

「63% 来自数据中心」来自 PJM 的独立市场监测机构，针对的是 2025/26 年度那一轮拍卖。负荷预测与新增供给数字来自 PJM 的预测口径。

各地居民每月多付的金额、NRDC 的测算、每户容量费的变化，是不同机构的估算，口径不一。全美居民电价来自美国能源信息署，其上涨有多重原因，不能全部归于数据中心。

批发电价等部分数据为报道口径。本文不涉及对任何地区电价政策的评价。